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出席美國工人全國委員會的會議(2018年9月17日)
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出席美國工人全國委員會的會議(2018年9月17日)

林楓

特朗普政府9月17日晚公佈了對價值2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徵關稅的措施。而中國也表示,將同步對美國價值600億美元商品加徵關稅。美中這兩個世界最大經濟體之間的貿易衝突就此大規模升級。美國之音記者林楓最近就美中貿易戰的根源和出路專訪了華盛頓保守派智庫—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經濟和貿易專家史劍道(Derek Scissors) 。以下是這次專訪的第二部分—美國是否要藉貿易戰顛覆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

記者:在5月份的第一輪美中貿易談判中,中方認為他們給美方開出了非常好的條件,是帶有誠意的。然而,美方沒有接受。一些中國學者的看法是,美方是獅子大開口,是在訛詐,因為美方認為,美國的經濟形勢要好於中國。

史劍道:從表面上看,中國開出的條件的確很不錯。我認為,5月份的談判沒有成功的主要原因是美國無法相信中國政府會遵守自己的承諾。我們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這在談判中時常發生,也就是美國總是表達2016年、2017年以來對中國的不滿。要中國一口氣全部解決美國的不滿,這對中國來說也確實吃不消。但是,美國看到中國年復一年地說,我們的知識產權保護在改善,產權保護在改善。這是不對的。實際上,知識產權的保護是在惡化。因此,對中國來說,如果他們開出的條件是帶有誠意的,他們會說,我們真不明白,其實我們開出的條件非常好。但問題是,美國無法相信。實際上是,美國對中國的領導層信不過。

記者:中方的另一個觀點是,美方並不僅僅是為了平衡貿易,美國的最終目的是改變中國的經濟發展模式,也有人說,美國是想改變中國的經濟制度。美國是想從根本上改變中國。這種共識在中國社會中正慢慢形成。您認為,美國是不是真的想要改變中國的製度?

史劍道:特朗普總統沒這個打算。特朗普總統只是希望美國的貿易赤字能在短期內降下去。這任美國總統非常在乎與中國的貿易,但他不關心中國的發展模式,他只關心對美國的影響是什麼。因此,我認為從短期來看,這種觀點是不正確的。如果特朗普總統信得過習近平主席的方案可以削減貿易赤字,那麼協議是可以達成的。當然,在美國的確有一部分人是希望變革中國的經濟制度的。就我個人而言,我也希望中國能變革其經濟制度。我想說的是,中國當然可以不改變其經濟制度,我們也能理解,中國可以拒絕美國這樣的要求。但是,如果你不改革你的經濟制度,我們也不是非要與你們開展貿易和投資不可。就特朗普總統而言,他是想要和中國做筆交易的,但那不會是一筆很容易就能實現的交易,而是一個比較艱難的交易。他無意改變中國。但他想對美國的產業工人說,看,我們現在有了一個更好的協議。

記者:在理想中,特朗普總統想從中國那兒得到什麼?

史劍道:他想要的是,在短期內可持續的擴大美國出口,但這並不容易。中國5月份提出的條件,據我了解,那些數字加起來達不到中國所說的那個水平。我並不是說特朗普的條件是容易滿足的,我說的是,它與要求中國改變其體制無關。特朗普希望美國對中國的出口能夠在短期內得到大幅提升,或許是兩年內增加1000億美元的出口。但現在,因為我們未能談出任何成果,而我們又在一步步接近2020年大選。如果特朗普總統在2020年總統選舉時無法向選民證明,美中貿易的狀況已經有所改善的話,那麼他就沒有理由與中國達成任何協議。因此,目前有兩點:1)特朗普希望美國大幅增加對華出口;2)實現這一目標的時間正迅速流失。但這是特朗普總統想要的——他想在短期內大幅提升美國出口。美國的一些領域有助於達成這一目標,例如能源、飛機、某些大宗農產品,但這並不容易。

記者:一些人認為,貿易戰是美國對華大戰略的一部分,有人說這是一場“新冷戰”,也有人稱之為“新里根時刻”。在您看來,貿易戰是不是美國遏制中國崛起大戰略的一部分?

史劍道:我第一次去中國是在1994年。當時我和一批中國學者去外面吃飯。我記得那次吃的是川菜,很不錯。那個時候,所有在座的中國學者都說,美國在遏制中國。我說,美國根本沒有人關注中國。我的意思是,遏制中國的說法已經快25年了。我研究中國也25年了,總是聽到這種說法。每次美國做了惹中國不高興的事的時候,中國就會說,這是美國在遏制中國。特朗普總統對遏制中國根本無所謂。我常常拿《中國製造2025》開玩笑。我說,我是怎麼知道特朗普不關心《中國製造2025》的呢,因為那是2025年的事了。特朗普關心的是2019年、2020年和2021年。那些得益於美中貿易的人當然不希望美中爆發新冷戰,但美國政府內部的確有人士希望如此。原因如我之前所說的,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狀況惡化了。包括我本人在內的很多人過去都認為,當中國的科技水平提高以後,中國竊取知識產權的狀況會改善。從歷史角度來看,通常是這樣的。當一個國家的科技水平比較低的時候,它去拿別人的,當它的科技水平發展到一定水平的時候,它就會遵守規矩了。但中國是個例外。中國的狀況是它系統性的以脅迫的方式要求別人以技術換市場。而且中國通過大規模網絡攻擊的方式竊取商業機密,入侵外國公司的網絡。在這種情況下,當中國的科技水平已經達到相當高水平的時候,它仍然竊取它國的知識產權,這個時候知識產權就上升成一個戰略問題。為什麼這場貿易戰的焦點是科技?那是因為,美國認為中國在竊取美國的高端技術。這就使問題的本質發生了變化。過去的情況是,中國盜版美國的電影,然後以非常低廉的價格在街頭出售。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中國在竊取美國最先進的半導體技術。情況變了。過去美國電影行業抱怨中國盜版,那個時候,它是一個經濟議題。現在,當美國國防部開始抱怨中國了,它就成了一個戰略議題。因此,“新冷戰”的說法有一定道理。但我要說的是,這並不是特朗普總統想要的。

記者:您剛剛提到了《中國製造2025》。中國認為,那時他們因應產業發展升級的合理規劃。中國不想總是替蘋果去組裝iPhone和iPad。中國也希望發展自己的芯片,發展自己的高科技工業。為什麼《中國製造2025》成了美國的“眼中釘”?

史劍道:因為中國想要高科技產業,而大多數其它國家沒有高科技產業。《中國製造2025》裡規定的十大產業有明確的本地化採購的目標,要求90%的生產要在中國進行。中國要求半導體產業必須在中國,不能用其它國家的。這是對市場的干預。如果中國干預市場,如果中國以提升自身產業為由去干預市場,那麼美國也可以以阻撓中國商品為由干預市場。當然,中國有發展的權利,中國不希望總是在低端半導體產業徘徊,中國想要佔據高端半導體產業。但是,如果是政府乾預的話,美國也可以乾預予以反擊。現在也有一些中國官員的說法,說中國製造2025只是個目標而已。首先,你們宣布的時候並沒有說那隻是個目標。第二,如果你們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對外宣傳的東西不是認真的,那麼人們又怎麼能相信中國的貿易承諾是認真的。中國政府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V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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