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秋,“40後”們風華正茂,揮斥方遒。我在清華工程物理系的物04班上,結識了29位新朋友,我們將在一起同窗6載後,為祖國健康工作50年。其中,就有一個快言快語活躍熱情的同學,閻淮。他是班長,我是組織委員,同在一個團支部工作。論出身,他是革幹,我是平民;論條件,他有車(自行車)有錶,是位小款。我回家時還得沿著鐵道走到西直門,只為省下兩毛車錢。但是我們成了朋友,一起學習,一起鍛煉,一起理髮,一起開玩笑。從他身上,我看不到高幹子弟的傲慢,我也沒有因家境貧寒而感到悲酸。我們之間沒有多大的區別,都是朋友。

沒想到1966年,中華大地,狼煙四起,文革肆虐。開始,他是反蔣(指清華大學校長蔣南翔)派,我是保蔣派。工作組進校後,他沒有因為我曾保蔣而疏遠,反倒讓我帶上糾察的袖章,每天晚上在系館周圍巡邏,心事重重地要保衛毛主席。盡管他老人家遠在中南海,有8341的護衛。在轉折關頭,閻淮拉了兄弟一把,讓我回到革命隊伍當中。承蒙不棄,我對閻淮由衷感激。

又沒想到那年的“6·24”晚上,在造反學生和葉林工作組組長辯論會上,我被閻淮派到大禮堂前邊,維護工作組的安全。然而在辯論當中,我被葉林的武斷霸道激怒,轉而對台上振振有詞的蒯大富拔刀相助,在台口阻止左派發言。會後,我餘慍未消,連夜寫了篇小字報,批評工作組蠻橫無理以勢壓人。

第二天一早,我把同學們叫到一間宿舍,宣讀小字報,爭取合作者。不想讀到一半,坐在上床的閻淮,橫眉怒目,判若二人,用手指著我說:“你放毒!你放毒!”於是討論會不歡而散,同情我的同學也沒敢發表意見。接下來自然是我成了班上的批判對象,工作組的一位河南口音成天找我談話,讓我學毛選,端正階級立場。從此,本來要好的兩個朋友一下子結了梁子,我和閻淮在以後的四年裡,常常怒目相視,不出一語。由於我班同學比較樸實,對我的批評也相對溫和。不像63級那樣,反工作組的學生遭到強力批鬥,以至於有人以自殺相抗。

工作組走後,閻淮與他的兩個朋友發表了以“布爾什維克”為名的大字報,內有攻擊中央文革之嫌。此時的清華以井岡山派佔主導,於是,我又乘勢反手整了閻淮。叫人去一機部調查他父親,還沒收了他的一本日記。日記拿來後我也沒看,就放到褥子底下。幾天後,這本日記丟了,我又覺得對不起閻淮,對他充滿了內疚。

1989年“六四”之後,海外同學一致反對血腥鎮壓,大家集會,遊行,簽名,義演,捐款,以各種方式表達對愛國青年的支持和贊助。出於關心國家的命運,我每天都到胡佛圖書館去看《世界日報》和《爭鳴》等雜誌。一天,一篇文章署名“閻淮”,立馬吸引了我的眼球。但我不相信作者是我的同班閻淮,八成是冒名頂替。在我心目中,他是共產主義的天然衛士,讓他跟黨叫板,無論如何,這絕對不可能。於是我又看了前一天登載的上集,次日,又買了一份世界日報,續讀下集。

看完三集之後,從“上綱上線”這樣的清華術語,從四位父母黨齡200年,我開始意識到,是他,是那位曾經指責我“放毒”的老同學閻淮。老同學思想180度的改變不光讓我吃驚,也讓我萌生了敬意。我托付斯坦福大學要去法國開會的代表,見了閻淮一定要轉達我的問候和敬意。

1997年11月,我利用去長島布魯海文做實驗的機會,到閻淮在澤西城的住所,看望了他。共進午餐敘舊,相互道歉,泯卻恩仇。幾十年後,他從左翼,我自右端,又合併到一起,握手言歡,成了朋友。除了互表歉意,我們對當年的文革也有了清晰客觀的認知。

退休後,我從東部搬家到四季如夏的Inlandempire地區,離當時在洛杉磯居住的閻淮近了。我們有機會開展近距離接觸交談。2013年的感恩節, 我們兩家聚在一起。老淮很實在,帶了一個大冰盒子,裡邊有菜、水果,還有自製的酒釀和麻醬。久別重逢,話語不斷。飯後,聊了4個多小時,直到紅日西斜。

第二天,我吟打油詩詩一首留念。“老淮昨日訪新居,同學歡聚話別離。一夢驚呼五十載,老驥伏櫪壯未去。”

老淮左,克斌右。不過那是1966年6月的事了。50年過去,雙方已向中線靠攏。

經過多次長談,我對老朋友有了深入的了解,讚賞他為自由民主不斷的奔波和吶喊,欣賞他直率坦誠的性格和豐富的交往和閱歷。他曾經周遊世界,足跡遍於歐美大陸、夏威夷、新加坡。見多識廣,朋友眾多。

2017年10月,老淮從孟菲斯飛過來,帶來當時美國僅有的幾本《進出中組部》。我和物9的劉尚培學長有幸先讀為快。我倆手捧閻作,與老淮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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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淮《進出中組部》(明鏡出版社)

讀了老淮的自傳,我對老朋友有了更加全面的認識。他根正苗紅,本來當仁不讓,是典型的接班梯隊成員,而且年紀輕輕就能進入掌管人事大權的組織部,所受的重視顯然高於與他人。然而為了自由自在地飛翔,他甩下了可以攀登到高處的階梯,放棄了當官的機會。他又下海去康華公司工作,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企業家。然而,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抨擊一個獨裁的制度,他又放棄了商界的騰達。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他所接觸並結下友誼的不乏各路高人,任何人的一臂之力,都能讓他聲名顯赫,高處行走。但名利地位對他來說,不過是過眼煙雲,不屑一顧。官職大小,商場的紅利,吃喝玩樂都拉不住這位好馬良駒。從《進出中組部》的封面,我們似乎悟出,他背後的功名利祿不過是陰涼的糞土。他所追求的是民主自由,是做人的權利,是光明的未來。

在當今紙醉金迷貪官遍野的社會中,老淮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他不貪戀權位,不追逐金錢。理想的羽翼帶著他在藍天翱翔,尋求民主,尋求自由。獻身於中國和世界的普適大業。我的這位同學是一位集才華、思想和活動能力於一體的社會活動家。我以老朽之聲,為他叫好,點讚。

從老淮放棄名利,為民主呼叫的努力,我似乎看到一位新型的格瓦拉的影子。但是格瓦拉絕對不能與他相比,因為格氏只獻身革命,而思想空虛;格氏主張暴力,而欠缺人性。

希望老淮的大作能多次再版和翻譯,讓世界更多的人傾聽他善良明智的心聲。

王克斌,网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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