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印度在洞朗地區的對峙事件,在金磚會議前和平結束,這對中印兩國都是好事。雖然莫迪最後參加了金磚五國會議,惟中印關係難復從前。同時,這次對峙事件也給中國一直推行的「一帶一路倡議」拉響警號。

「一帶一路倡議」實際上是中國的「大戰略」,只是最近為避免過度張揚才統一稱為「倡議」,但這不能改變其「大戰略」的性質。「大戰略」(big game)最早源於19世紀英俄爭霸,戰線從歐洲延伸至遠東,亞洲內陸即中亞、蒙古、新疆和西藏則成為核心爭霸區域。無獨有偶,中國「一帶」(絲綢之路經濟帶)的重心也是中亞內陸。與英俄爭霸不同,中國的目標是「海權強國」美國,因此「海路霸權」(一路,即「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爭奪的分量更重。

印度是中國繞不過去的「攔路虎」

無論陸上還是海上,印度都是中國繞不過去的「攔路虎」。「一帶」上,中亞內陸阿富汗與巴基斯坦是必經之路。中國一直支持印度的「死對頭」巴基斯坦不必多言。阿富汗是在英俄大戰略爭端的焦點,英印一直視為重要的緩衝地,可見其地理位置之重要。阿富汗與同信奉伊斯蘭教的巴基斯坦的官方關係並不密切,反而在包括領土劃界等諸多議題上爭議多多。英國主導劃分的「杜蘭線」,把普什圖民族,人為地劃在這兩國,現在兩國民間極端伊斯蘭組織間的聯繫頻密,即極端伊斯蘭以巴基斯坦東北部普什圖人聚居區域為基地,向阿富汗滲透。印度據有克什米爾的南部,對北部有領土主張;若克什米爾屬印度,則印度也和阿富汗接壤。中國近年大幅增強在阿富汗的影響力,引起了美國與印度的注意。於是印度近年也不斷增強在阿富汗的影響力,加上美國在阿富汗有駐軍與阿富汗的「親美」政府,在阿富汗將很可能出現美印聯手排斥中國勢力的局面。

「一路」上,印度洋是中國銳意保障能源貿易安全的路線。中國發展海軍,除了爭奪南海東海的控制權,印度洋也是重要考慮。中國出兵在索馬里、也門海域「護航」,在吉布提設立全球第一個海外軍事基地,在緬甸、斯里蘭卡、巴基斯坦、孟加拉打造港口(甚至「租借」99年,令人想起帝國主義列強在中國租借新界、威海衛、廣州灣等的行為),無不為了其印度洋戰略。但在地緣政治上,印度位於印度洋北部的中心,印度移民遍佈沿岸各島嶼港口,安達曼群島扼守馬六甲海峽出口,是天然的「印度洋海權霸主」。如果根據中國所言「南中國海」的名字意味它屬於中國的邏輯,那麼「印度洋」也屬於印度。中國在印度洋的勢力擴張早已被印度視為心腹大患。美國在印度洋中部有迪亞哥加西亞海軍基地,印度洋東南部有盟國澳洲。如果印度與美澳連成一線,則中國難以突圍。

可見,如果中國在「一帶一路」上不尊重印度的戰略利益,將會受到很大阻力。何况在洞朗事件中,中國媒體炒作印度在喜馬拉雅山的「霸權主義」,則更毫無必要地挑戰印度「南亞霸主」區域大國的定位。或許中國認為這種施壓可令印度屈服,但結果很可能適得其反。

中印關係上「擱置爭議」並不適用

中印關係要有根本轉變,首先要解決領土問題。對現代民族國家來說,領土至關重要。目前的「管控」領土爭議是暫時的、脆弱的,一不留意就會跳出來影響兩國關係。中俄最近之所以能形成「準同盟」關係,中俄已基本解決領土糾紛居功至偉;中日近年交惡,釣魚島問題乃是繞不過去的障礙。中國與南海諸國可以宣傳「擱置爭議」,是因為中國實力強過他們單獨一國太多,時間對中國有利。但在中印關係上,時間並不一定在中國一邊 。因此,既然領土問題遲早要解決,還不如盡早解決,「擱置爭議」並不適用。事實上,莫迪提出「東線換西線」,即雙方以實控線為國界,印度控制的「藏南」屬印度,中國控制的「阿克賽欽」屬中國。應該說,這種建議是合情合理的,值得積極探討。但中國一直宣傳:印度的建議是「把已經拿到手的繼續拿着,用沒有拿到手的去交換」。這種偏頗的宣傳不但沒為兩國解決問題創造條件,還人為增設障礙。

事事放「中美對抗」背景衡量 反束縛自己

另外一個反思之處是,「一帶一路」的戰略目標,即挑戰「美國霸權」,是否過大、是否應調整?中國已經不是「韜光養晦」之時,在外交口號上修飾得再動聽,也無法隱瞞自己的戰略意圖。中國一心要挑戰美國,美國及其鐵桿盟友要努力反撲是意料中事。這幾年中美關係緊張的癥結正在於此。但同時,為了挑戰美國,中國要拉攏其他國家,或者成為盟友,或者至少不站在美國一方。當這些國家侵蝕中國利益時,中國往往也只能採用「下大棋思路」,為大局着想而大事化小。

一個最好例子是2015年緬甸空軍在邊界「剿匪」時,彈藥落在中國雲南省臨滄市,造成5死8傷。按說,人的生命最寶貴,美國當年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造成3死,全國哀悼、遊行反美,美國賠禮道歉。以此為標準,緬甸軍機的行為,中國完全有理由要求緬甸賠償且嚴懲主事者。但被炸死的5個人,中國當地政府補助各自家屬2萬人民幣了事。至於緬甸有何調查結果與處理,更是不得而知。網友戲稱「大緬甸帝國」為「『敢動中國』年度獲獎者」。沒有根據認為中國怕緬甸,最可能的原因是中國要拉攏緬甸才讓整件事不了了之。

同樣在洞朗事件上,如果沒有「與美國爭鋒」的顧慮,中國的處理方式可能就會不同。比如中國邊境軍隊可能在一開始就與印度發生衝突,但規模就只會限於邊境衝突。這樣能讓印度清楚中國的底線,也會調整自己的策略,有所節制。

現在中國先放狠話再退讓,損失的利益是實實在在的,印度很可能「食過返尋味」,而且不局限於洞朗一地;其他國家更看準了中國「不敢動」印度,令印度威望空前高漲。以後帶來的國際關係連鎖反應不宜低估。這樣,事事放在「中美對抗」的背景下衡量,最後反而成為束縛自己手腳的韁繩。

其實,按照中美發展的勢頭,加上特朗普亂政,只要不發生戰亂,中國超過美國是大概率事件。急於求成,未必是好事。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從洞朗事件反思一帶一路」)

黎蝸藤 作者是旅美歷史學者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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