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学者王学泰在北京逝世,享年75岁。

王学泰,1942年12月生于北京,是著名中国游民与流民文化问题研究专家。退休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著有《清词丽句细评量》《中国人的饮食世界》《中国流民》《华夏饮食文化》《幽默中的人世百态》《中国人的幽默》《燕谭集》《多梦楼随笔》《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中国饮食文化史》等。偏重于文学史与文化史的交叉研究。

 

 王学泰

王学泰一生最爱读书,但是爱读书也给他在文革期间招来了祸事。王学泰好读奇书,当年偶然找到《推背图》,读第四十二象乙巳:“西方女子琵琶仙,皎皎衣裳色更鲜。此时混迹居朝市,闹乱君臣百万般。”突发奇想:这不是江青吗?并将此奇想告诉其老同学。没想到1975年追查“手抄本”“小道消息”“谣言”“黑画”活动中,他对《推背图》的二人之间私下分析,顿时成了“北京有几个反革命分子攻击和咒骂江青同志”的罪证,一判就是十三年……

半步桥在北京南城西南角,原来存有名震一时的K字楼看守所和北京市第一监狱(简称一监),为百年前清末大理寺正卿(相当于最高法院院长)、改革者沈家本动议建造的。可惜这片见证百年监狱变迁的建筑群已在20世纪90年代拆除,这让70年代在此蒙冤入狱三年半的老学者王学泰心生叹惜,他推出《监狱琐记》一书,力求以文字的力量重新“还原”K字楼、一监当年粗重而又卑微的哀伤声息。

K字楼

中华书局退休老编辑冀勤读完书后,给王学泰打电话说:“掉眼泪了,那一代人活得多艰难……”王学泰默然许久。一本写监狱的书,能够激起人们心中的波澜,心思有所纠葛,对于作者而言,足矣。

《监狱琐记》

王学泰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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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外面都一样,老想出去干什么?”

1975年3月,已在房山区中学任教的王学泰以“现行反革命罪”含冤入狱,在北京著名的K字楼看守所和第一监狱服刑,1978年月10月平反释放。身为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王学泰学术著作影响较大,他所研究的“游民问题”为许多关心中国文化的人们关注称誉圈内外。刚刚推出的新著《监狱琐记》(三联书店出版)及《一蓑烟雨任平生》(重庆出版社出版)则记述他那段刻骨铭心的狱囚生活,令人感慨。他说:“认识监狱及号子里的人,也是研究其所处时代生活的重要参考。”

在接受青阅读采访时,72岁的王学泰表示:“K字楼和‘一监’是百年前中国引进西方法律文明后的产物,我小时经过自新路北京‘第一模范监狱’门口,看到牌子,不明白‘模范’的含义,还以为关的是‘劳动模范’呢。”他介绍说,入狱后发觉一监还保留民国时期的样式,几条放射性的筒道连接着大厅,在西方设计的基础上糅进中国因素,两条筒道之间空地形成了三角院,可以供犯人洗脸洗衣。读者可以对照书中所附民国时拍摄的监狱老照片,了解当时监狱的形制。他个人发现就是墙壁上多了一个电阻丝的点烟器,玻璃门改了纱窗。

他说,文革前“公检法”受到极左思潮的干扰,出现了不少冤假错案,有的一些关押也很荒唐。“我就听1955年被打成‘胡风分子’的徐放先生说过,他被隔离反省许多年,在秦城监狱关了五六年,前后共十几年,放了之后的结论是‘党内管教’,而不是法律惩处。‘文革’当中很多人关进‘牛棚’、学习班,看管人员随意打骂,比正式监狱还要痛苦。‘文革’中K字楼‘以拘代押’的情况也很严重,有的连拘留证都不填,一关就是数年甚至十几年的。”

他表示,狱中关押的人犯也是人,社会人的正面感情和负面情绪,自私自利的谋划或正义的冲动,在监狱里的人一样都不少,而且比外面表现得更激烈更狂暴,所引发的后果更严重。

“社会上的风浪在监狱中也有反映,不过由于监狱的特点,‘文革’的风暴波及到‘号子’里时,其强度已经降级。‘文革’动乱高峰时,狱中反而相对安全。”所以才有老犯人老董的经典话语,“里面外面都一样,老想出去干什么?”王学泰回忆道,那时延庆农民生活非常苦,有的延庆犯人家属来探监,看到监狱里能吃到白面饺子还非常羡慕。老岳父还会给犯人女婿写信,叮嘱他不要抛弃老婆孩子。

前几年王学泰正在写学术书稿《水浒识小录》,忙中抽空写《监狱琐记》。“上海《悦读》杂志热情约稿,要我写写个人经历,每期一万字。与编辑先生相约发稿前十天通知我,我安排出三天时间写初稿,然后用两天修改,写作速度比平时要快。”他说,监狱对于正常人是个陌生事物,有求知欲的人对于陌生的东西总是有兴趣的,我不幸陷入其中,经常有朋友愿意听我讲述监狱中的故事,书中的许多故事已经讲过很多遍了。因此事过三十余年,现在讲起来或写起来仍像昨日发生一样,故事中的人物音容笑貌,仍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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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议论《推背图》涉及江青而被判十三年

王学泰记得,自己被传讯的那天是1975年3月3日,在这前一天姚文元在《红旗》杂志上发表了《论林彪反革命集团的社会基础》。“我们大概就属于这帮基础才进了监狱。”

王学泰好读奇书,偶然找到《推背图》,读第四十二象乙巳:“西方女子琵琶仙,皎皎衣裳色更鲜。此时混迹居朝市,闹乱君臣百万般。”突发奇想:这不是江青吗?并将此奇想告诉其老同学。没想到1975年追查“手抄本”“小道消息”“谣言”“黑画”活动中,他对《推背图》的二人之间私下分析,顿时成了“北京有几个反革命分子攻击和咒骂江青同志”的罪证,一判就是十三年。

三联书店编辑饶淑荣刚接触《监狱琐记》书稿时,第一个感觉就是一个“琐”字,书中关注了特定环境的众生相,包括佛爷(盗窃犯)、杆儿犯(因男女问题入狱的)、马路提货者、杀人犯、知识分子、技术员、干部子弟、农村的山皇上、唱大鼓的底层艺人等等,这个特殊群体的描写在以往作品中较为少见。饶淑荣担心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被抛进监狱?当时有什么样的心理状态?监狱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国家权力转移和路线的变迁的影响,其信息在犯人中间怎样传布和体现?”

从《监狱琐记》的描述中可以看到,每有一个新犯人来到,大家就会争相询问入狱的原因?王学泰更会把眼光投向那些刑期很长的老犯人,不同时期的入狱就构成时代斑驳的底色。譬如20世纪50年代初期当过青年军的张贵见村支书洗羊肉水流到井内,争执几句,支书就说:“你一个国民党兵痞也敢管我?新社会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原以为是简单的争吵,没想到被判无期徒刑,因为那时正值镇压反革命运动。哪怕后来这位支书因强奸罪被判刑,而且也从一监经过,张贵也没有被更改刑期;譬如1960年某犯人因饥饿偷吃公社玉米,慌乱中失手打死护秋人,被判死刑,案犯不服上诉,赶上“文革”,拖延了十多年,直到1976年清理旧案,被改为“死缓”;公安部技术干部老崔性格耿直,爱提意见,有一次见主席台上江青百无聊赖地踩张春桥的脚,老崔居然在会后提醒首长注意影响,江青听了勃然大怒;又如1976年有的青年在地震棚中间骑车疾走,怪声唱歌,就要以“流氓滋扰犯”被判十多年。  

王学泰说:“监狱过去的东西,我主要是写它的荒诞,以及对个人忽视和对人应有尊严的剥夺。”他发现监狱是一个特殊“保鲜箱”,一进监狱里,你的心理年龄基本就停止了,你进去是多大,出来可能还是多大,因为你的一切社会身份全都没有了,一切尊重全都失去。他描述道,有的老犯人心理失态,特别是长期关小号的人犯,出了小号,成了话痨,说话颠三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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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恶劣的环境中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王学泰当年所在的三中队是反革命分子队,有文化的居多,犯人之间相处相对友善,没有明显的欺负人的行为。因为他的学问较好,身为中学教师,狱友们都尊称他为“王老师”。

狱友胡智告诉记者,狱中的王老师戴着黑边眼镜,像个古代秀才,我们有什么难题都要去问他,而且王老师不管谁问,他都给你解释得让你不懂都不行。光是《离骚》就来回讲了好几遍,受益、影响很多狱友。

在胡智的记忆中,王老师闲时就手捧书本,读马恩著作、《文心雕龙》、《左传》等,没有在恶劣的环境中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知名摄影家李少白当年与王学泰是监狱生产车间同台机器的交接班者,他称赞王学泰在那样的情况下还保留了纯朴知识分子的气息。他说:“当年监管很严,不允许到别的中队来往。我们有共同的诗词爱好,每次就利用交接班十几分钟的时间交流,有问必答,不谈政治话题,只说诗词爱好,二三年间积聚下来就非常可观,是监狱生活中难得的享受。”

胡智、李少白读了《监狱琐记》之后深感钦佩,都认为里面的诸多人物写得极为真实,没有任何过多的渲染,仿佛又重新“返回”一监现场。李少白兴奋地向记者表示,读了王老师的新书,唤醒很多记忆,勾起自己也写一本书的念头,要共同为那个可悲的极左年代留下一点印记。

陈国华,青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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