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鴻燊在澳門新葡京娛樂場開幕式上(11/2/2007)
何鴻燊縱橫港澳商場70年,其中50多年跟澳門博彩業密不可分。

6月12日,手握澳門博彩與周邊產業的澳門博彩控股(SJM Holdings)於香港舉行週年股東大會過後,集團創辦人何鴻燊(Stanley Ho)正式卸任主席,轉任「名譽主席」。一代澳門「賭王」正式退休。

在多家華文媒體眼中,何鴻燊以96歲之齡退休,其重要性可與香港「超人」李嘉誠今年5月退休相提並論。分別在於,何鴻燊早在2009年7月一次摔傷後,已陸續淡出澳博的前線經營。這次「謝幕」股東會也沒有看見他的身影,當晚至隔天澳門媒體的相關報道比香港媒體還要少。

「賭王」的成功故事是好些傳記作家的寫作對象。在香港公共圖書館與澳門中央圖書館的目錄中搜尋有關何鴻燊的書籍,中文書單幾乎相同,內容多數標榜他如何魅力四射,繪影繪聲的描繪著他的「精彩傳奇」。至於裏面言之鑿鑿的人物對話,卻非全有出處。

但無可否認的是,這位出身香港望族的老人,從他戰時踏足澳門投身貿易生意開始,就陸續建立起他對這兩座前歐洲國家殖民城市的強大影響力,也在經商生涯的後半段與北京發展出亦敵亦友的關係。

生於豪門

何鴻燊1921年11月25日生於香港,於13名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父親何世光,母親冼興雲。何鴻燊的祖父何福與二伯公(伯祖父)何東爵士(Sir Robert Hotung)等同輩家族成員均為英國殖民香港初年的知名華商名流。

但他實際上是歐亞混血兒,若從父輩,何鴻燊為荷蘭猶太裔人後裔。其曾祖父何仕文(Charles H. M. Bosman)入籍英國後赴香港經商,並與華人女子施娣往來,繼而誕下何東、何福等子女。據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助理所長鄭宏泰博士與香港大學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名譽教授黃紹倫合著的《香港大老——何東》所述,何仕文約在何東10歲之年拋下施娣一家返英,此後施氏獨力撫養子女。這解釋了為何何鴻燊所屬的何氏家族均隨施氏以廣東寶安縣為籍貫。

何東爵士(1955年)
何鴻燊是何東爵士的侄孫。

何鴻燊考進官立皇仁書院念中學,成為祖父、二伯公、革命家孫中山先生、富商霍英東等名人的學弟。1934年,根據多本何鴻燊傳記記載,父親何世光炒賣股票失敗破產,逃亡越南,時年13歲的何鴻燊變成窮家子,但靠自身努力考取獎學金完成學業,繼而考進香港大學理學院。

但由於二次大戰爆發,侵華日軍迫近香港,何鴻燊於大三時中斷學業,加入俗稱「香港義勇軍」的皇家香港軍團擔任航空救護兵。1941年12月25日「黑色聖誕節」,港英政府向侵華日軍投降,何鴻燊逃亡澳門。

香港街頭某防空洞前小孩圍觀駐守洞口的義勇軍士兵(1941年)
港英政府在1939年通過法令徵召適齡男性服役。

初踏澳門

據何文翔1992年著《香港家族史》,何鴻燊曾在一次採訪中說:「我二伯公何東消息十分靈通,日軍炸香港前四日,他已獲日本朋友通知,叫他坐船去澳門休息,我是航空救護員,不出走便給日本人抓去赤柱集中營,所以便卸下『蛤乸衣』(義勇軍軍服),坐漁船去澳門。」

「當時,全澳門只有兩個姓何來自香港,便是我和何東。」

何鴻燊於2007年向中共《人民日報》旗下《環球人物》周刊談到,當時19歲的他身上只有10港元。

因葡萄牙在二戰歐洲戰事開始之際已宣告中立,澳門也成為了太平洋戰場的中立區。楊中美博士著作指出,何鴻燊在香港淪陷前認識了英籍日商齋藤,介紹他到澳門聯昌公司工作。何鴻燊抵澳後,也就到這家公司擔任秘書,同時自學葡語和日語。

澳門議事亭前地(約1955年)
1950年代的澳門議事亭前地。澳門在二戰時因葡萄牙保持中立而未受侵華日軍攻擊。

一年後,何鴻燊獲邀成聯昌公司合伙人,同時被委派負責珠江口周邊的貨船押運任務。包括官方新華社在內的何鴻燊傳記都記載了他當時與日軍、華人海盜等周旋的經歷,一些更繪影繪色的講述何鴻燊如何以日語來應付日軍。

何鴻燊在聯昌公司擔任合伙人一年後,獲得100萬港元分紅(中國官方新華社出版之何鴻燊傳記畫冊則稱是100萬澳門元)。隨著二戰結束,侵華日軍投降,何鴻燊輾轉加入澳葡政府貿易局,認識另外兩個何氏望族——「澳門王」何賢及其同鄉何善衡。何善衡是香港恆生銀行與新世界發展的其中合資創辦人。

何鴻燊在這些人脈關係協助下創辦多種生意,但至1950年代受幫會勢力威迫而離澳返港,繼而創辦建築公司,1972年成立其商業王國的香港代表——信德集團。雖然信德作為地產商並沒有李嘉誠的長江實業等公司龐大,但自香港地產建設商會於1965年成立以來,何鴻燊一直出任會長至2011年。

發展賭業

葡萄牙長期允許澳門開賭。1961年2月,里斯本政府立法,把澳門定為旅遊與博彩區。香港《南華早報》指出,里斯本此舉是要給澳門培植旅遊業,以取代正在衰敗的製造業;澳門資深社會工作者馬佩雲在香港城市大學2010年出版的一本論文集中指出,葡國政府正是由此時起,以「博彩」來取代「賭博」的中文描述。

同年7月,里斯本頒布新的澳門博彩承包立法,何鴻燊得到香港生意伙伴,「紅色富豪」霍英東的40萬美元貸款支持,繼而聯同當時的澳門賭業名人葉漢等,以澳門旅遊娛樂股份有限公司(STDM)名義競投新賭權,最終擊敗持有原執照的傅老榕家族。1962年1月8日的香港《華僑日報》稱,何鴻燊財團在前往里斯本簽署合同前夕為了要向澳葡政府繳納首月賭稅,須兌換32萬澳門元,使港元兌澳門元匯率被瞬間抽高。

1970年,澳娛地標建築葡京娛樂場落成啟用。此後,何鴻燊以澳門為基地的博彩事業蓬勃發展,並先後兼併賽馬會、逸園賽狗場等非賭場博彩事業。何東家族經營的香港《工商日報》於1978年9月的報道中指出,何鴻燊的博彩業務一度遍布韓國、菲律賓、伊朗、印尼和巴基斯坦等地。近年,澳博也到過朝鮮首都平壤投資賭場。

何鴻燊在里斯本其新開幕賭場察看一台老虎機(19/4/2006)
何鴻燊除了經營傳統賭台,也引進了角子老虎機等賭博遊戲機。

葡京賭場正門(BBC中文資料圖片)
葡京賭場是澳博的根據地,也是澳門的主要地標之一。

1999年澳門治權移交中國,何賢之子何厚鏵成為首位特區行政長官;2001年澳娛股權改組後成立澳博;2002年何厚鏵政府開放澳門賭權,金沙、永利和米高梅三家美國拉斯維加斯賭業巨頭從2004年起相繼入駐澳門的新填海土地。美國史丹福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明銶教授曾撰文說,2003年是何鴻燊壟斷時代的末年,當時澳博僱員佔澳門總勞動人口6%,向澳門特區政府繳納博彩稅105.7億澳門元,佔特區政府收入70%以上。

然而,澳博在2002年與政府簽訂的新賭博合同下,先後建成或改建數家賭場,至2018年6月仍有新賭場正在建設當中。澳博對澳門博彩事業的影響力仍可明顯感受得到。

交通命脈

在何鴻燊成為澳門賭業霸主的過程中,他的澳娛和信德還相繼緊握了港澳交通的命脈。

何鴻燊早於1962年已利用信德名義開設船務公司,經營港澳間客輪服務,當時每趟航程3.5小時。1964年信德旗下建立子公司遠東水翼船,提供快速渡輪,1975年引進美國波音929水翼船,把港澳航行時間壓縮至約一小時左右,發船頻次也逐漸加密至尖峰5分鐘和離鋒15分鐘,並提供全日24小時服務。1985年,香港一側的港澳碼頭遷入信德中心,在九龍一側的中國客運碼頭1988年通航前,從香港進出澳門幾乎必須經過何鴻燊的物業。

香港港澳碼頭停靠的信德中旅船務港澳客輪(13/6/2018)
信德旗下高速船隊據稱為全球規模最大。

1990年11月,澳門外港碼頭遷至現址運營,何鴻燊透過澳娛開設直升機服務,來回澳門外港與香港港澳碼頭,航程15分鐘。單程票價並不便宜,目前為每人4300港元(548美元;3500元人民幣),但其服務維持至今。他後來更參與澳葡政府興建澳門國際機場的計劃。過程曾經引發里斯本與北京政府爭論,但機場在1995年落成後,澳門能直接與台灣、中國大陸以至於東南亞通航,無須依賴香港。

何鴻燊對澳門連外海路客運的壟斷近年被美資賭場開設的渡輪服務打破,但在港珠澳大橋通車前,信德客輪仍是港澳深宵交通的唯一選擇。

一架空中快線AW139型直升機在雨中從香港港澳碼頭起飛前往澳門(BBC中文圖片13/6/2018)
利用直升機服務來往港澳只需15分鐘。

在「美夢」中「長袖善舞」

何鴻燊以「澳門賭王」聞名於世之餘,他在香港的地產等投資並未停止。1989年六四事件發生後,他在7月於港澳兩地報章發表《美夢成真》一文,引起大嘩。

何鴻燊在文中提出,中國收回香港與澳門後,出租予聯合國100年,以作為聯合國總部,並稱港澳將進入「一個空前未有的繁華境界」。文章引起不少討論,然而最終正如歷史之發展,並未成真。

不過,這篇文章並未因為看似天方夜譚而被港澳市民遺忘。澳門《新華澳報》2017年10月評論澳門該如何落實建設「世界旅遊休閒中心」之際,再次提及了何鴻燊這篇文章,倡議爭取聯合國工作機構或一些國際組織,到澳門設立總部、分支機構。

《美夢成真》這樣的一篇文章是在六四天安門事件的背景下,針對港澳商界信心問題而提出,但顯然沒有影響到北京對何鴻燊的觀感。歷年來,他先後獲得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三代中共領導人接見。

新華社《何鴻燊》畫冊內的李瑞環題字(BBC中文圖片13/6/2018)
1999年出版的《何鴻燊》畫冊內有中國全國政協主席李瑞環的題字。

此外,1999年11月澳門治權移交在即之際,新華社為何鴻燊出版了一本傳記畫冊,時任全國政協主席李瑞環題字、政協副主席葉選平題詞、政協副主席兼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王兆國撰序。

何鴻燊曾參與澳門《基本法》起草工作,也擔任香港《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委員,1997年香港政權移交後起出任中國全國政協常委。香港與澳門行政長官均由選舉委員會負責產生,何鴻燊要算是極少數曾同時擔任香港與澳門選委員的人,可以參與兩地民主派人士所反對的「小圈子選舉」。

不過,何鴻燊也有與台灣方面保持一定接觸。2001年雙十節香港慶祝酒會上,何鴻燊也是出席賓客之一。

何鴻燊也先後獲得葡萄牙、英國、馬來西亞、日本和梵蒂岡等頒授獎章或封爵,雖然大學輟學,但因獲得不同院校頒授榮譽博士學位,澳門何鴻燊喜歡別人稱呼他做何博士。

何鴻燊在澳門移交十週年紀念暨崔世安宣誓就任行政長官儀式上(20/12/2009)
2009年12月20日,剛摔倒受傷幾個月的何鴻燊坐著輪椅從香港醫院來到澳門,出席行政長官崔世安的就職典禮。

何鴻燊在澳門移交十週年紀念暨崔世安宣誓就任行政長官儀式上(20/12/2009)
何鴻燊隨後獲在場監誓的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接見。

何鴻燊在澳門行政長官選舉上投票(11/2/2007)
在此之前半年,身兼選委的何鴻燊還能行動自如,在澳門特首選舉中投票。

四房夫人

眾所周知,何鴻燊先後有四位妻子,子女十多人。他本人也曾多次公開談論年青時的「艷遇」。

香港《星島日報》2001年12月報道香港大學90週年校慶晚宴時引述何鴻燊說,他在二戰擔任香港義勇軍期間,曾經「跟36個女孩子一同睡在一個房間」。據舊金山中日美比較政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楊中美博士所著《賭王何鴻燊傳奇》解說,這36位女士為防空警報監督室的接線生。

何鴻燊從香港逃避戰火到澳門後遇上元配夫人,土生葡人黎婉華(Clementina Leitão),1942年結婚,並先後育有一子三女,媒體上俗稱為「大房」,他們並未參與何鴻燊的生意經營。

何鴻燊與二房子女在85歲壽宴上(20/11/2006)
何鴻燊與二房子女:何超鳳(左一)、何超瓊(左二)、何超蕸(右三)、何超儀(右二)、何猷龍(右一)

1957年,何鴻燊與香港人藍瓊英結婚,當時《大清律例》的婚姻條文在香港仍然有效,允許納妾。兩人育有一子四女,是為「二房」。其中,二女何超鳳剛接掌澳博主席兼執行董事;長女何超瓊在2017年6月接掌信德集團行政主席兼董事總經理,同時參與美資美高梅在澳業務;四女何超儀投身流行歌手與演員工作,不參與家族生意。

1985年,何鴻燊與澳門人陳婉珍生活,並育有一子兩女,其中一子一女為龍鳳胎。她先後獲頒兩個榮譽博士學位和一個榮譽院士,剛獲選為澳博執行董事。陳婉珍與何鴻燊並未正式結婚,但媒體慣稱其為「三太太」。

三年後,何鴻燊與澳門人梁安琪生活,兩人育有兩子兩女,是為「四房」。梁安琪要算是何鴻燊四名太太中最活躍於社會的一位,2005年首次當選澳門立法會議員,2017年競逐連任時帶同次子何猷亨參選,但只有梁安琪本人成功連任。

何鴻燊與梁安琪在澳博香港上市儀式上咧嘴大笑(16/7/2008)
梁安琪(右)要算是何鴻燊四名夫人中最活躍於政界的一位。

何鴻燊家族在2010年底這段時間發生股權爭議,一直到翌年3月方告平息。2010年底開始擔任澳博常務董事的梁安琪被輿論視為擺平這起糾紛的重要人物。在剛過去的澳博週年股東會上,她與霍英東之子霍震霆一同獲任命為聯席主席兼執行董事。

何鴻燊在2009年7月摔傷後實際上已不常露面,梁安琪也曾在回應媒體查詢時稱何鴻燊早已退休。四房三子何猷君等去年11月在社交媒體發佈給何鴻燊慶祝生日的照片,已算是他最近一次公開亮相。新任澳博主席何超鳳在12日股東會後對香港記者說,父親身體「OK」(可以),希望他能好好享受人生。「賭王」主宰澳門博彩業50年的局面,也許真的從此畫上句號。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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