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周来全国各地塔吊行业劳动者(塔吊司机、指挥工、起重机械的电梯司机、司索信号工等)纷纷公开集会,拉出横幅,贴出倡议书,配以多种多样的网络宣传视频,发出强烈要求涨薪的呼声(普遍要求塔吊司机每月基本工资7500-9000元,一些地区塔司强调诉求8000元起步,加班工资50元/小时),决心之强烈,运动范围之大,行动之密集,或已燎原成全国工人运动!而且根据我们的观察研究,毫不夸张地说,这样规模的工运势头是我国过去五十年来都没有过的。

这次运动最早的起源之一有可能是公众号“塔吊工会”4月25日发布的“塔吊行业联名请愿书”,根据该请愿书的自述,作者是一位从业十余年的重庆塔吊老司机。请愿书最后暗示了如果5月1日前还不涨工资,就要“我们不上班”,呼吁大家直接在文章跟帖里留名。看来,“塔吊工会”这个名号反映了一部分塔吊司机争取权益的理想,然而现实是请愿书被网络屏蔽,因为这篇联名请愿书,“塔吊工会”公号也被整个封杀掉了。

塔吊司机的维权运动兴起后,有知情者道出塔吊司机的状况引起司机们的共鸣,让大家看到原来问题还不只是低工资。有建筑行业知情人士介绍说,在十年以前塔吊司机的工资就有3500元左右,一台塔吊由两名司机轮番驾驶,一替一天开,所以不会太累,工资按月结清,开塔吊多是本地人,多在企业单位里;然而随着工程开发力度加大,以及企业改制和市场需求猛增,外地人涌入塔吊行业,两人隔天开变成一人单独开,司机工资也由3500涨到6000。由此看来,对应着工作时间和工作强度的工资,十年来并无变化,相对于物价反而是下降了。更糟糕的是,加班费低至10-15元/小时,甚至很多没有加班费;拖欠工资更是建筑业常态(不只是工地农民工才被欠薪),除了每月实际上只拿到2500-3000元生活费,剩余的钱通常只在工程结束、过年回家、乃至本人离职时才拿到手,甚至塔吊都拆了半年了,司机还拿不到欠薪。(参见2018-4-28“绍兴市起重机械综合服务中心”“花大哥”的《司机聚会涨薪得到妥善处理是归总管理司机的最佳时机》)

综合知情人士的介绍和众多塔吊工人的诉求及留言,我们概括出塔吊司机等建筑工地特种行业工作人员面临的三方面主要问题:

第一,工资待遇低下,普遍缺乏保障。目前普遍情况是塔吊司机的工资是5500-6000,看似比十年前多一倍,但考虑到过去是两人轮番操作一台机器、如今是一人一塔吊,工资实际上没有变化,相对物价反而下降了。普遍很少加班费(远低于劳动法标准),或根本没有加班费。

而且塔吊司机和其他建筑工人一样普遍缺乏劳动法规定的五险一金。出了工伤事故,很难得到应有的赔偿。塔吊司机从高处坠落受伤甚至发生工亡事故并不少见,缺乏工伤保险很难拿到合理的赔偿。

第二,忙碌的时候工作时间太长,工作强度太大。塔吊司机并不是总有活干,也并非总是忙碌劳累,但一人操作一台塔吊的情况下,一旦忙碌起来就非常劳累,一天上班可达16-18个小时甚至通宵,并且行业往往规定24小时随时待命随叫随到。有的塔吊司机甚至连续在塔吊里连续呆上两天甚至三天。

很多人知道,汽车司机和火车司机的疲劳驾驶都会严重影响行车安全,甚至是很多重大交通事故的原因。火车司机行业甚至有专门特定的制度,强制司机驾驶前必须在单位公寓里休息,还有监视不得玩手机。然而工地上的塔吊司机并没有任何休息时间的保证,还要一人负责操纵一台机器,每天做牛做马累死累活为资本家干活,如此精神状态如何做好工作?很难不让人联想今天中国如此之多的塔吊事故与塔吊司机的疲劳驾驶有关系(去年8月媒体就报道说,一个月内就有10个省市发生14起塔吊事故,9人死亡、11人受伤;这还是报道出来的,还有很多没报道出来的)。这些问题是关系工人生命安全的重大问题,并不是单纯地提高工资和加班费就能减轻、解决的。

所以,这次塔吊司机维权运动一个普遍特别认同的诉求就是“拒绝疲劳驾驶”。有些塔吊司机更进一步提出要求配备更多司机操作塔机,恢复两人轮班或三人轮班开一台塔机的制度。

第三,拖欠工资相当普遍,这一问题背后是从政府和银行到开发商再到建设者层层垫付资金、建设环节又层层分包的建筑承包体制。简单说,正因为房地产开发普遍是在资金远没有到位情况下,从政府和银行就开始拿土地作为抵押,其后每一个环节都要求下一环节垫付资金,最后到最底层的建筑工人,相当于垫付工资来干活,说白了就等于是在没有工资的情况下干活,要到房子建设过程中逐步出售、资金回笼时,才从上(开发商、建筑商)到下(分包商、甚至二、三级分包商……工人)一层层获得报酬,工资拖欠问题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这个问题不只是塔吊司机面临的,而是所有建筑工人都面临这个问题,且问题看起来牵扯到整个房地产行业的复杂关系,但并非没有可能解决。如果从房地产链条的各个部分——从投资、分工、到建设过程,都大大加强审批和规范化,比如对资金不到位的建设项目不给开工、所有建设单位强制预留足够做农民工工资发放的资金、总包施工的建筑公司与工人直接签劳动合同、把恶意欠薪与企业信用挂钩进行有效惩戒等措施(这里着重参考了劳工课题组“关注新生代农民工计划”与社工机构“北京行在人间文化发展中心”联合发布的调研报告《当代建筑业欠薪机制与劳资冲突调研报告》)。

可是谁来推动这样的制度改革?——其实已经很明显,最有意愿首先推动改变这个制度的就是早已受够了大小承包商之苦害的建筑业工人,尤其是现在越来越有行动力量起来争取改变的塔吊司机。除了少部分塔吊司机与建筑公司直接相关,相当多塔吊司机仍然受雇于所谓“二包”(总包建筑公司之下的承包商)。实际上,如果能有更多的建筑工人直接与建筑公司签合同,长远来看对建筑公司的专业化和提升竞争力、稳定化是有好处的,也必定会减少行业乱象、有利于房地产行业正规化、至少也会给建筑工人改善工作条件取得更大空间。但是资本家(不论是建筑公司还是底下各级承包商)为了各自眼前利润最大化,总是倾向继续维持现状最大限度压榨工人,缺乏动力为长远利益自行改革。

只有当工人行动起来、明确提出相关诉求时,才有可能让建筑业资本家们感到“如果不改变就会有更多损失”,这种情况下建筑业的改良就有了现实可能。据塔司罢工讨论群传出的消息,确实开始出现了一些支持工人行动的“二包”,还有一些建筑公司项目部负责人员在罢工威胁面前很快就答应了工人的诉求。如果更多的塔司明确提出直接与总包工程的建筑公司签合同,即使不会立即全部成功,相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改变。

所以综上所述,塔吊司机面临的主要问题不只是低工资低待遇,此外还包括超长工时疲劳驾驶、普遍欠薪的深层制度问题,但深受这些问题折磨的塔吊司机现在却开始初步显示出强大的改变决心和行动力量(大部分地方虽出现了集会,少数已争取到涨薪,大多数塔吊司机的罢工尚未开始)。所以,塔吊司机面临的问题是繁重的,但塔吊司机的空前强烈的意愿表达和初步行动却带来了希望的光芒。当这些光芒和少数已经成功的涨薪案例传播到各地时,更如波浪激荡一般激发了更多塔吊司机的斗志和热情。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工人的“限期涨薪要求”(限期五一前解决,否则全体摆工)提出之后,建筑业的资方与政府方面有何反应?一线战斗工人应该如何看待和对待这些反应?这是大家在考虑行动策略时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据观察,现有各地资方和政府的反应可以分为三类:

(1)少数资方:对待工人要求从善如流,为平息事态避免罢工,很快就答应工人涨薪要求。不过此处信息全部来自网络截图,我们无法找到消息源,真实性无法保证。仅贴图如下,请大家谨慎参考。

(2)越来越多地方政府和资方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竭力设法压制(出警、控制、大量临时招聘替工的司机)。

 

首先是地方政府越来越多采取了出警镇压的措施。最初有些情况是塔吊工友在网络群组里贴出号召涨薪的集合地点(还不是罢工,而是为涨薪要求造势、宣告五一前还不涨薪就罢工的集会),有维稳人员预先知道集合地点就早早去控制现场了,还有塔吊工友指责说“二包”报警驱散了集会的工人。

后来塔吊工人群里传出的一份落款为某公司“综合办公室”的通告(2018.4.29.)截图说,“接相关情况通报,近期操作工停工事件未见平息……事态有渐趋严重倾向。部分城市已有警方介入调查处理该事件。故公司再次通知大家:请各项目负责人高度重视此事,近几日必须坚守在各自负责的工地,密切关注员工动向……”

从工人群里流出的部分截图可见,不少资方(例如建筑公司项目部的)人员一开始大大低估了这次工人行动的决心。例如一个被曝光了手机号的何姓资方人员在微信对话里说道:“你们这些开塔吊的这一段时间闹罢工吓唬谁啊?……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要开就开不开就滚……我看看你们能闹个什么大天”

当然,资方这样气焰甚高也不都是虚张声势,据说很多承包商近段时间大量招聘甚至临时培训新的塔吊司机,试图在工人停工后让新人顶替上岗。所以很多塔吊司机自发地到处转发呼吁不要在停工期间开塔吊。

(3)个别最有心思的地方政府祭出了“延期谈判解决”这一招。

 

据4.29上午10:49某塔吊联盟群网友发布的大段会议记录信息,4月28日晚上广东省珠海市政府组织了与特种作业代表在该市南屏镇政府会议室里的协调见面会,在特种行业代表表达了塔吊维修保养问题、劳动合同、打骂现象、工资加班费社保高温补贴等方面诉求后,珠海市政府表示将“于2018年5月7日号召项目总包代表、租赁公司代表、特种作业代表,在珠海市劳动保障监察局会议室商讨相关内容,一旦三方达成共识并制定出劳动时间和工资标准的合同,会以书面形式发布到官方网站和报纸上”(引自该记录)。这个会议记录写道“市政府对我们的诉求非常重视”。

重视归重视,可政府这一回应并不是有诚意的表现。工运观察人士秋火对此点评道:

「看似召集劳资政三方集体谈判的姿态很认真友好,“集体谈判”也是主流劳工界包括一些进步维权工友多年来所努力追求的,但我们要看到现在早已出现了各地工人要求涨薪、否则五一总摆工的群众斗争形势,在这种情况下却还提议5月7号再做劳资政谈判,显然是要阻遏摆工、忽悠工人。要有心谈判,为何拖到十天后再谈?我相信大多数塔吊工友不会听信这种忽悠,但大家要注意政府释放这种“延后谈判”的信息会分化摆工队伍,团结行动很重要,必须反击分化。」

上述资方和政府动作,最值得警惕的就是政府“延期谈判”这一招,或者很可能表现为:当罢工开始后,资方或政府人员到场承诺可以坐下来谈判,但工人要先复工才能开始谈判(这种事过去十年一再出现多次了)。其实,资方或政府无论是说“先复工再谈判”还是要“延期谈判”,都是为了避开工人罢工的锋芒,因为罢工是工人最有力的谈判筹码,一旦工人失去了这个最大的筹码,资方就很难再做多少让步了。罢工工人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个教训:2010年佛山本田汽车厂罢工,上千人罢了近半个月,全国媒体大量报道,当时这件事影响那么大,前去调解的资方人员——广州本田总经理曾庆洪还是个全国人大代表,还有参与制定劳动合同法的劳工专家也上阵调解,工人就相信了“先复工再谈判”,结果复工后的谈判只勉强争取了基本工资加300、奖金补贴加200的结果(当时本田车厂工人原有基本工资仅900元,连加班费扣除社保到手工资仅为1200-1500元,罢工一开始口号是“加薪八百”,指基本工资加800)

一旦行动开始,塔吊工友们切记不可轻信资方或政府人员或什么劳工专家的“先复工再谈判争取涨薪”的劝告。工人当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尤其是根据实际力量对比,做出进或者退的选择,(比如外部压力太大了、自身力量又不够了,妥协也可能是必要的),但决不能轻信“先复工再谈判争取涨薪”作为妥协退让的理由——这种事情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了,工人几乎没有不因此吃大亏的。

这一次塔吊司机要求涨薪来势迅猛,虽然很多地方有不同程度的组织性,有些地方可能承包商都参与了工人行动(工人工资提高也会提升承包商向建筑公司的要价,他们其实并不亏),但总体来说这次运动的自发冲劲很强。

类似情况可参考过去一些自发性很强的大罢工,由此可以推测:一旦罢工开启后,强力镇压和谈判都会同时出现,而且谈判很可能是为镇压服务的(比如2014年东莞裕元鞋厂四万多工人大罢工就是这样,前期有前往与资方谈判的工人代表被抓,到后期省总工会都公开进厂说要帮助工人,起初有些工人还以为出现曙光了,后来证明官方工会完全是来忽悠的,防暴警和特警直接开进了工厂车间,逼压着工人复工)。但有所区别的是,塔吊司机群体分布很广,各地薪资待遇和工作条件情况会有一定的差别,部分地区资方在罢工面前退让、给工人涨薪的情况还会出现,不至于完全失败,各地建筑公司和地方政府还会采取更多样的手法对付罢工。

反过来说,大部地区塔吊工友要获得涨薪8000-9000的胜利,在短时间内(例如仅凭五一节那几天假或一周内)也是不大可能的。从长计议,塔吊司机如果在局部地区获得了较大的涨薪,那么由于行业连带影响的推动,其他没有成功的司机们仍然有继续争取涨薪的空间。当然,最好一次运动就争取到尽可能广泛地区的涨薪,争取更多更好的改变,肯定是大家盼望的。那么该有怎样的行动策略呢?

笔者尝试提出以下六点有针对性的建议,希望可以给各地决心行动的塔司朋友们作为制定策略、争取美好明天的参考:

一、宜要求就工资加班费社保、疲劳驾驶、工资拖欠等问题,立即开始有政府劳动监察部门和官方工会、项目总包代表、租赁公司代表、特种作业代表的集体谈判,签订书面协议,媒体公示。

二、集体谈判不得以逼迫工人复工为前提。复工后再谈判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工人要想再停工就很难了,也就没有有力的谈判筹码了。

三、除了塔司要求涨薪至8000-9000元、加班费50元/月及五险一金要求,各地塔司酌情适时提出增加配备人手和要求充足休息时间,拒绝疲劳驾驶;改为与建筑公司项目部直接签劳动合同,工资按月支付。

四、每个地方的集体行动和谈判应发展多名代表,防止被抓后群龙无首;行动集合地点宜临时宣布,尽量避免遭有关方面迅速击破;行动不一定就要在某个大街上集合,也可以一起在工地沉默静坐(这样还有助于监督反制“二包”派来临时顶替上岗的人);做好准备随时把遭遇到的不公对待通过网络、媒体、一切可以传播信息的平台传播出去。

五、响应政府官方的工会改革,在行动中选出工人代表,先期成立地区性的塔吊行业协会或者特种行业工人协会,既为协助工会改革做出组织基础,也积极团结特种行业各工种工人行动,参与集体谈判。

六、多工种工人一起行动和谈判时,避免被分化瓦解。塔吊司机应该成为建筑行业工人争取利益的表率,而不是不顾参与行动的其他工种工人、只顾着争取自己工种利益。

最后,预祝塔吊司机等特种行业工人们团结一致争取最大的胜利!

 

龚平,简书“劳工之声”2018年4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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