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 來稿

 

今天是2018年4月30日,德國時間下午4點,我致電在中國北京家中的劉霞,她說:“現在沒什麽可怕的了,走不掉就死在家裡。曉波已走了,這個世界再沒什麽可留戀,死比活容易,以死抗爭對於我,最簡單不過。”

我如遭電擊,我說再等等。我知道,長期監管她的國保警察們,自去年7月曉波剛走,劉霞被強制挾持到雲南大理期間,就開始許願,一而再,再而三地許願——保證讓她出國治療深度抑鬱症。先是吩咐等到中共十九大召開之後,接下來是吩咐等到今年3月的人大、政協兩會閉幕之後。在4月1日她57嵗生日前,德國大使還致電給她,轉達了默克爾總理的特別問候,并相約不久後在柏林打羽毛球。據我所知,4月上旬,德國外交部已經作了具體安排,包括如何不驚動新聞界,如何將她從機場接到某一隱蔽地點,安排治病和調養等等。而我自己在通話中,也多次徵求劉霞意見,又多次與好友赫塔.米勒(Herta.Müller)、哈瑞.麥克(Harry.Merkle)、卡羅琳(Carolin)、 西爾維亞(Silvia),以及劉霞藝術攝影的全球代理人彼得.西冷(Peter.Sillem)聚會和通信,事無鉅細地溝通。由於赫塔的張羅,柏林文學之家願意為她提供過渡期公寓,之後,卡羅琳和西爾維亞將為她申請德意志學術交流中心(DAAD) 的藝術家入住項目,而彼得已替她聯絡好相關醫院和專家。

我們都在低調等待。

低調等待一個特殊的病人。按照中國法律,她沒有任何犯罪記錄, 中共外交部新聞發言人也宣稱,她依法享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

我們低調是因為曉波走了,她深受刺激,多年的抑鬱症再度加重,使之瀕臨崩潰,而她在國內,我們沒法照顧她。劉霞曾告訴垂危的曉波,他倆在德國有我們這個特別救援小組(還包括82嵗的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夫婦,曉波的淚水奪眶而出。

在今天的通話中,我說我不會再低調。我要採取行動, 選擇性說出一些隱忍的真相。我會將2018年4月8日晚間,她在大劑量藥物也無法控制的抑鬱的哭喊,和《DonaDona》 一塊,公諸於世。她說好的。

下面的文字根據錄音整理。開始,我打通電話後, 向劉霞吐露我的擔憂,我怕她再次“失蹤”,像去年那樣, 而中國官方還乘機宣稱,是曉波和她不願出國。 幸好當時我手裡保存有她的手跡,後來居然成了揭穿謊言的唯一憑證。我堅持讓劉霞再寫一份出國申請,劉霞先說不會的不會的,繼而恐慌,繼而摔了電話。過一會兒我再次打過去,她就哭喊道:

我的情況德國使館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 還要我一遍一遍弄這些那些東西幹什麼?

但是你面對的也特別啊……德國政府是一直在談……

我沒地方傳遞,又沒手機,又沒電腦。

那好吧,好吧。

知道我沒這些,他媽的還老是要來要去……

我們這邊……

那我明天就寫,明天就交上去——你現在就錄音下來—— 我他媽惹急了就死在這兒……死了拉倒……明明知道我不具備所有的途徑和條件……

那個外交部發言人是這麽說的:你完全享有中國法律所賦予的……

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重複,我又不是腦殘。

嗯,我給你說一下:我們把你接過來後,會找一個地方,叫“ 文學之家”,讓你有個過渡,然後申請進入一個藝術家計劃。目前看來,各方面反應積極,大家達成了共識,這是一個非常低調的事……

我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無休無止地哭。這次錄音約16分30秒, 我截取了前面7分鐘。在約4分鐘時,我開始放《DonaDona》的鋼琴獨奏。內心陣陣波濤洶湧。在關掉音樂時,我叫:“劉霞!”她的哭聲降下來,她說:“德國大使打電話後,我就開始收拾東西,我一點也沒耽誤啊,盡逼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DonaDona》是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猶太歌曲,相傳為美籍猶太作家澤德霖(Aaron Zeitlin)為意第緒語劇曲《Esterke》而作。 歌詞大意是:有頭牛犢被帶往屠宰場,有隻燕子在它頭上飛翔,牛犢心想,如果變成燕子插翅飛逃該多好啊。可惜牛犢不是燕子。

劉霞和劉曉波一樣,都酷愛與奧斯威辛大屠殺相關的作品。 劉霞甚至說,她的前世或許是猶太人。

《DonaDona》,種族滅絕的代名詞: 幾百萬猶太人曾像一批批牛犢,聽天由命,被帶往屠宰場。人們啊,請聽聽這首歌的現在進行版,請允許我以劉霞的哭泣為它重新填詞… …

《DonaDona》,把自由給她。

《DonaDona》,請為她高聲呼籲。

2018年4月30日深夜於柏林

搜尋文章